我叫孙月霞。我是一位艾滋病病人的妻子。我渴盼全社会都能关爱这些不幸感染上艾滋病病毒的人,摈弃对他们仇视和歧视,让他们同普通人一样快乐地生活。
1997年元旦,我与在政府部门工作的魏欣荣结婚。那时,魏欣荣已当上科长,并被县委组织部列为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。我在县第二中学任教。婚后,我俩相敬如宾,恩恩爱爱,小日子过的非常舒畅。
1999年,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大喜之年。28岁的魏欣荣被提拔为副局长;我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;我们的女儿菲菲出生了。
2002年2月,我突然感到下身不适,便到医院去作检查,大夫说是阴道炎,吃点妇炎灵,再用高锰酸钾溶液洗一洗就好了。我受传统道德观念的影响较深,加之我把事业看作第二生命,借这个时候对欣荣说我患有严重的妇科病,从现在起不能与他同床睡。欣荣对我是个百依百顺的人,他没说什么就搬到宿舍去住了。
1个月后,欣荣突然咳嗽,低烧,浑身无力。起初以为是一般性的伤风感冒,可病情不见好转,反而又出现了头疼、腰疼、胸痛等症状,而且饭量远不及以前。挂了3天吊瓶,可一点效果也没有。两周后,欣荣除了食欲不及以前外,其它症状全部消失。
可2个月过后,我却发现欣荣明显消瘦了一圈。开始我以为可能是工作劳累所致,还让他从单位宿舍搬了回来。后来我陪他一块到县医院作检查,什么也没查出来。不过临走时院长对我说:“月霞,咱们医院检测条件有限,你们最好去大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欣荣一位同学的父亲是有名的专家。那天,我们去找他,杨教授听完欣荣的叙述后,便让欣荣去作HIV抗体检测。
阳性的检测结果出来后,我才知道“HIV阳性”就代表他已经感染上艾滋病病毒,当时一下子就吓晕了。他还强辩说医院把结果弄错了。后经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确认室确认,结果是准确的。
我感到自己蒙受了天大的耻辱,非要问他这病到底是怎样传染上的。可欣荣冷冷地说:“还不是因为你的原因?”后来我才知道,就在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,他嫖娼的时候被传染上的。
那一段时间,我始终被恐惧、羞耻包围着,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。当时的那个气、那个恨啊,我不许他回家,不许他碰我,更不许他抱女儿菲菲。就这样,欣荣吓得十多天没敢回家。一天欣荣却突然回了家,菲菲多日未见爸爸,一下子就扑到欣荣的怀里。我看见后,一把就把女儿从他的怀里夺了过来。
菲菲哭喊着:“不!我要爸爸抱,我要爸爸抱!”欣荣向前想抱菲菲。我厉声喝道:“站住!不许你的脏手碰坏我的女儿!”当时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,一手抱着菲菲,一手提起一把椅子狠狠地向他砸去。椅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欣荣的头上,他的额头上立马起了一个大包。我怒不可遏地对他喊,“滚!你快滚!我没有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。从现在起,咱们一刀两断。菲菲也没有你这个嫖娼的爸爸……”
欣荣的父亲一把拉起欣荣,大声骂道,“快滚!这里不是你的家,我没有你这禽兽不如的儿子!”他手捂额头离开了家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当我带着菲菲走娘家时,忽然发现满街上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。特别是欣荣的单位里那些人和我的同事,见我就像遇见了瘟神,惟恐躲避不及。身旁还时不时传来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语,“那个女的男人在外寻花问柳得了艾滋病!”“说不准还是他的女人不正经,才给他男人传染上的。”……
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我万念俱灰,觉得到处都是一片黑暗。我不敢迈出家门,不敢面对大街上人们那一双双歧视羞辱的目光。我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勇气,打算彻底离开这个世界。6月1日的晚上,我趁菲菲去他爷爷奶奶的房间时,怀着无比的悲伤,将准备多日的两瓶安眠药吞了下去。
可是,当我醒来时,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公公、婆母,还有许多医生护士围在身旁。后来得知,那天晚上菲菲回房间后见我已睡,就拿上药瓶去找爷爷玩。细心的公公见药瓶心生疑窦,喊我半天不应,这才把我送进医院抢救。
我出院回家,欣荣却突然回家。见到我,他“扑通”一下跪在我的床前,泪眼婆娑地说了一句,“你和菲菲多保重,我走了!”说完,他拿了几件衣服就离开了家。
6月5日,公公突然对我说:“月霞,你这样整天不吃不喝光是生气不行,我看你到医院去看一看,千万不可气出病来。”公公的话猛然惊醒了我。6月8日,我上西安去找杨教授,杨教授让我作HIV抗体检测,结果我呈阴性,未被感染。
杨教授看了结果后对我说:“你丈夫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,现在正处于潜伏期。在潜伏期内,他与正常人一样,什么感觉也没有,照样可以工作、生活。当然,潜伏期有长有短,关键在于病毒总数和自身体质的强弱。有的艾滋病人潜伏期长达10多年,还有极少数病人活到正常死亡。你们对他一定要作好家庭护理,尽最大可能减轻他的思想压力。如果再辅之以必要的治疗,生命完全可以延续。”
杨教授一席话拨亮了我心中的一盏灯。回家后,我认真地阅读着杨教授送给我的那些有关艾滋病知识的资料,对艾滋病逐渐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,没有以前那么恐惧和害怕了。
一天,公公和婆母有事回老家去了。可偏偏在这天水管坏了,水淌了一地,碰巧煤气也用完了。这些事要是放在过去,根本不用我操心,因为欣荣早就把这事情给办好了,可是现在……我不由得想起了欣荣,他已经10多天没回家了。菲菲在一旁乱喊:“妈妈,快叫爸爸回来修水管吧!”犹豫了一下,我向欣荣的单位打了个电话。接过电话我惊呆了,单位的人说,从6月4日起就再也没见过欣荣,还以为他治病去了。
我慌了神,四处打电话寻找欣荣,可就是找不到。依照欣荣的做人与处事原则,他上哪儿肯定会给单位打招呼,可这次咋就不吭声呢。
我坐不住了,心乱如麻。于是,我向单位请了假,去西安,上宝鸡,奔汉中,到铜川。凡是和欣荣有交往的同学和朋友,我都去找。饿了,啃几口干馍,渴了,就喝自来水。口袋没钱了,就在火车站候车室过夜。就这,有时还会遇到坏人骚扰。一天我去宝鸡市千阳县欣荣的一位同学家,返回县城时天已黑了。下车后,一男子一直尾随我的身后,突然,这个男子抄到我的前边,手持一把尖刀,让我把钱全给他。之后又劫持我跟他一起走。我从未遇过这样的事,一下子吓懵了。可我猛然间想到身上装有欣荣的化验单,便强装笑脸对他说:“行,你说上哪儿就去哪儿。不过我有话得说在前头,我是有传染病的。”这句话真的起了作用,他警惕地问,“什么病?”“艾滋病!你要是不信,就看一下化验单。”说着,我就掏出化验单。听到这话,他扔下钱,一溜烟就跑了。
一连半个月的奔波,始终觅不到欣荣的踪影,我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。人就是这么怪,越找不见欣荣,思念他的欲望就特别强烈。
欣荣失踪,好似千斤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我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终日以泪洗面,思念欣荣,也责怪自己。
8月12日,这是一个令我难以忘记的日子。晚上女儿猛的哭喊了起来,“爸爸!爸爸!爸爸别走……”我知道,菲菲又在做梦了。我抱着菲菲,重复着每天晚上的那句话:“你爸爸到省城工作去了,明天妈妈把爸爸找回来。”
“不!妈妈整天骗我。你天天都是这么说,你每天都去找爸爸,为什么爸爸现在还不回家呢?”菲菲在我怀里哭喊道。
“菲菲别哭,妈妈明天一定把爸爸找回来!”说着,我的泪水滴在女儿的脸上。
这时,窗外忽然响起一个非常熟悉却又嘶哑的声音,“月霞,菲菲,我回来了,快开门吧!”我的心头猛地一颤,泪水夺眶而出,连鞋都顾不上穿,就跑去开门。
公公抢先一步开了门,他站在门口不让欣荣回家,“你滚!快滚!这里不是你的家,菲菲没有你这个不要脸的爸爸!”说完,公公就关上了门。
我哭了,哀求着公公:“爸!你就让欣荣回家吧。我不是给你说过,欣荣他也是不幸的,其实他的压力比咱还要大,他需要得到咱们一家人的理解和爱护。他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,咱们不能把他再往火坑里推啊!”
菲菲抱着爷爷的腿,边摇边哭,“爷爷开门吧,让爸爸回来吧,我想爸爸啊。爷爷,我要爸爸……”
公公也流泪了,他颤抖着双手,擦着菲菲脸上的泪珠对我说:“孩子,不是我当父亲的心狠,我是为你们母女俩着想,才不让这个孽种回家的。”
欣荣在门外嚎啕大哭,“我对不起你们,是我害了咱一家……”
公公心软了,终于打开了门。欣荣走进家门,一下子跪在地上,“我没脸见你们,我是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人!”
我扶他站了起来。我吃惊的发现,两个多月没见,他竟变成了这般模样,乱蓬蓬的头发,半寸多长的胡须,颧骨高耸,灰蒙蒙的脸就像刀削一般,原来又高又大的身材,现在瘦的不象人样。
母亲打来热水让他洗毕脸后,他才向我们讲述这两个多月来的情况。 |